“强哥，抱歉刚在洗澡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指尖终于落了下去，在虚拟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击，动作迟缓而生疏，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千斤：

        这是一个借口，一个暂时可以解释为何不接电话、甚至可能一段时间内都无法用“林涛”的声音出现的借口。感冒，嗓子哑了。合情合理。

        荒谬感再次啃噬着心脏。我停顿了一下，指尖继续移动：

        枕里，是我自己的、带着沐浴残留和陌生香的气息。我屏住呼，直到感觉肺开始发痛，耳朵里除了自己沉闷的心，终于再也听不到那命般的铃声――电话因为无人接听，自动挂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简单的几个字，却像一把钥匙，“咔哒”一声，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那些在“金殿”地下室里对混账账目的深夜，那些穿梭在烟雾缭绕、音乐震耳的包厢走廊里搬运酒水的影，那些需要赔着笑脸应付醉醺醺、动手动脚客人的时刻，那些领到皱巴巴的日结现金时、混合着屈辱和暂时松一口气的复杂心情……所有这些我以为随着转变已被封存的画面和感受，随着这条微信，再次汹涌地扑了上来，带着那个世界特有的、混杂着烟酒、香水、汗和望的、令人窒息的浑浊气息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的指尖悬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方，微微颤抖。一个字也打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发送前，我看着这行字。“在洗澡”――这倒是一句大实话，只是此刻说出来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。一个“刚洗完澡”的“林子”，该是什么样子？强哥大概会想象出一个光着膀子、叼着烟、发漉漉的犷男人形象吧。他绝不会想到，电话这，是一个同样刚出浴、却长发披肩、肌肤莹、正蜷在被子里的……少女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把脸侧向另一边，额抵着冰凉的墙。黑暗中，只有自己逐渐平复、却依旧稍显急促的呼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消息变成“已送达”的瞬间，我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，手指一松，手机从掌心落，“啪”地一声轻响，反扣在了枕边。我甚至没有去确认它是否放稳，就这么让它面朝下，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，就能将那小小的屏幕所连通的那个世界、那些人和事，彻底隔绝、屏蔽在外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侧过，把手机拿得离脸远了一些，让屏幕的光不至于直接照亮我的五官――尽黑暗中其实看不清，但这更像一种心理上的防护。仿佛离那光源远一点，离那个“林涛”的世界就远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炸开，让我条件反地眯起了眼睛，睫扫过下眼睑。等到适应了这光亮，我才看清屏幕上的内容。

        被窝里的温似乎正在失。我下意识地将双并拢，膝盖蜷缩起来，相互轻轻摩。这个姿势带来一种陌生的、属于女的、肌肤相亲的细腻感，大内侧柔肌肤的贴合，带来微微的意和一丝奇异的安心感，却也同时更清晰地提醒着我此刻的不同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在黑暗中又息了片刻，才慢慢从枕里抬起。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，然后，带着一种近乎自的谨慎，我摸索着，再次点亮了手机的屏幕。

        手机在枕边沉默了片刻，屏幕因为反扣而彻底黑暗。但很快，机再次传来轻微的、沉闷的震动――不是铃声，是微信消息的震动提示。

的枕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未接来电的提示还在，下面，微信的图标上有一个鲜红的数字“1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亲戚，医院。两个最能消耗时间、最让人无法拒绝、也最不容易被详细追查的理由。发送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点开。强哥的像――一个着墨镜、看不出表情的中年男人自拍――旁边，是他发来的消息。文字很短，带着他惯有的、不容置疑的直白：

        寂静重新降临，却不再是之前的宁静，而是充斥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更深的惶惑。

        但还不够。需要更长时间。需要一个能让我暂时从“金殿”，从强哥的视线里消失一段时间的理由。我咬着下，几乎能尝到肤上残留的、沐浴淡淡的苦涩花香，又加了一句：

        枕布料糙的质感摩着刚刚沐浴过、格外细腻的脸颊，带来轻微的刺。我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去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刺耳的铃声，隔绝那个名为“强哥”所代表的、我拼命想要逃离却尚未真正摆脱的旧世界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自觉地又往被窝深缩了缩，蜷缩成一个更紧密的、自我保护的球。膝盖曲起，抵在了变得柔饱满的前。这个新养成的、属于这的自然姿势，让口那两团陌生的柔感受到了温和的、来自自的压迫感。沉甸甸的，带着温，一种既脆弱又确实存在的实感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的微微一僵。几秒钟后，才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不情愿，重新摸过手机，

        “林子，怎么不接电话？晚上场子缺人，老价钱，来不来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而且老家来亲戚了，得陪她在医院跑几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林子”。他还在用这个称呼叫我。老价钱。来不来？

        “这两天重感冒，嗓子完全哑了，说话都费劲。”